2022-03-27
饥饿的人

Y是这样的一类人: 不管他们外貌发生怎样的改变, 成长衰老发福减肥打扮整容也好,你记住的永远只会是一个样子: 他们本应具有的那个形象。而你如果认识Y,你将会同意他是一个很瘦的人,一个很大的“瘦”,你可以想象,从他的头开始写那一点,到插入空腹的那一竖如食道,到最后一撇一捺似乎无法支撑住身体的羸弱双腿 – 一个整体的“瘦”。你还可以想象在这巨大的“瘦”下所蕴含的形象: 一个饥饿的人。这个人瘦骨嶙峋(当然),眼眶深陷,因为饥饿始终坐立不安。他的面容从未松弛过,眼睛无时无刻不在搜寻着一丝半点能进食的东西,即使到了晚上,这紧张的神态也无法得到缓解,反而被更深的饥饿感扰动得无法入睡。他平躺于床,睁大双眼,在天花板的霉斑污迹中看到自己的胃如发泡胶般胀大,压迫推攘脾肠肝肾继而霸占整个腹腔,分开两片肺叶如摩西分红海,吞噬食管如巨蟒,最后破开滑腻蠕动欲望丛生的咽喉之洞,撬开上下颚,淹没舌头牙龈嘴唇鼻头眼睛,再掉头向下整个儿吞掉自己,看上去就像一个从里往外翻过来的巨大口袋 – 你可以这样的想象。不论你想象地多么离奇,也远比你眼睛看到的那个普通人的形象,要更为真实。

Y将他的饥饿归罪于食物的变质,因为起初它并不是这样子的,而是与其它饥饿一样,温驯得似乎能被任何食物所满足。(那可是Y深藏记忆的珍贵时刻啊: 刚刚破壳而出的虚弱感毛茸茸地挤在胃的襁褓之中轻声啼叫,沉郁的饭香在黄昏时弥漫着整个屋子……) 可是一股不可阻挡的堕落大潮悄然发生了,Y声称,食物们从化身为商人的魔鬼手中愉快地接过了精美的包装和夺人眼目的噱头,却付出了灵魂的代价: 曾经吞咽的每一口都是对自我存在的确认和加固, 而现在却沦为了果腹的填充物。Y从未点过外卖,他痛恨塑料包装的廉价感;从不去那些大肆宣传的网红店,痛恨在那里食物降格成了玩物,吃饭沦为了表演。大学时期当他第一次走进食堂,看到人群如蚁进食如蟒彷佛一个隐身巨型章鱼的根根触手几乎动作一致地将饭菜扒送入嘴协奏出犹如机器轰鸣般的声音时,觉得来到了一个大型的渎神现场,继而又目睹了食物被粘着菜叶和油星的长勺在叠床架屋汤水横流犹如末日贫民窟的菜盆里舔弄过后淅淅沥沥如拉稀般浇淋在手中的铝制餐盘中,便再也不去了。那时候他孤单地寻找着能让他正常进食的地方,早上和中午,黄昏和晚上。下课铃起他就骑上那辆跟他同样瘦削的自行车,在空旷的校园林荫大道和被高楼刺破的天地间留下一个堂吉柯德似的背影。然而事实却是这样子的:费尽心力好不容易找到的餐馆,往往没过几天就完全变了样。食物在无可挽回地走向堕落,能让他正常进食的餐馆变得越来越少。他不得不开始习惯饥饿了,如同精神里佩戴着一个晃动的小零件,平日里它小心翼翼的蛰伏,只如蚊蚋般嗡嗡作响,然而会在某个突然而至的夜晚,膨胀、啮咬、吞噬,一瞬间蛀空自己,在原本的存在中留下一个人形的空洞 — 多年后Y在坐过山车中找到了相似的体验: 像灵魂被突然抛掷于太空之中。

可当他终于肯饥不择食时,已经晚了,如今饥饿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他的意识和器官,是紧紧攀附在他精神里的绞杀藤。从一开始的偶尔造访(猛烈地,突然而至地,像一个莽撞的醉汉敲错了门),到随时随地每时每刻,以至于不得不在他所有触手能及的地方 – 门口、书桌、枕边、厕所 – 都塞满了食物。甚至出远门也成了大问题: 不管他准备了多大一份食物把背包塞得犹如待产的孕妇,都会在到达之前一扫而空,因而不得不中途走进一家饭店,点上一大桌菜,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狼吞虎咽 – 不,这可和你在媒体上看到的吃播完全不同,那些看似娇小的主播带着征服者的骄傲胡吃海喝,让屏幕前因为加班失眠房贷应酬夫妻离异股票崩盘而神经衰弱消化不良的现代人,能沾染一点拥有一副犹如古希腊神祇般巨大胃口的幸福荣光,而Y却满脸愁容,状如罪人。在他和食物之间弥漫着一种使人动容的悲肃气息,彷佛是某个咒语而不是他自己的意志支配着自己将食物不断地送进嘴里。可是暴饮暴食也只能带来片刻的安宁,刚一停食那熟悉的感觉甚至会比饱嗝更先到来。那些目睹过Y进食的人,对那诡异的场面总是记忆犹新:他的身边堆满了“食物”(姑且这么称呼吧),他的手里拿着食物,他的嘴里咀嚼着食物,这构成了一个永不停歇的传输系统。他的眼睛茫然地看着无物,彷佛面前有堵无形的墙阻挡着他的视线。可突然会有一瞬间,他的眼睛焕发出一丝光彩,好像灵魂重新附体似的,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并为此感到羞愧似的,他会站起来(更多的时候仅仅只是企图站起来),拍掉身上的食物残渣,决然地迈步离开。然后他停住了,眼里的光芒消失了,好像灵魂又重新离开了身体,他的面容恢复了疲惫和绝望,温驯地像一个提线木偶般又坐了回去,继续那个被中止掉的似乎永不停歇的进食。这样的瞬间越来越短,越来越稀有,镶嵌在越来越看不到尽头的进食中,像一个暴风雨即将来临的长夜中逐渐消失的星辰。他知道,目睹了他进食的人也知道,总有那么一天他的生命将彻底被饥饿占据,他的生活除了像一只猪一样不停进食外将无任何余裕。

他中断了学习、工作和所有的社交,以非常低廉的价格搬到了一间地下室里。离群索居。白天,他不停地进食,吃掉一切能吃的东西: 花、草、蛋壳、泥土、书本、积木、白色的塑料包装盒和刚刚印刷出来的报纸;夜晚,他像鬼魂一样四处游荡,像一团烟雾穿过晚归的人群。有时候他像一片落叶那样悄无声息地飘进一块被遗弃的树林,有时候长久地徘徊在一片荒坟之中,企图在亡灵身边获得真正的平静。他在消失,正变得越来越”瘦”, 也就是说,他在这个广袤的世界里作为一个人类所占有的那点微弱存在,正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淡,似乎只要从一个特定的角度看去,就会凭空不见,如同你躺在湖底仰视湖面,沿着纸的边缘凝视一张纸 – 这一点,那个将这间潮湿逼仄四面无窗的房间租给Y的人也会同意。他会想起在这个房间里第一次见到Y时他坐立不安的样子,那时在他胃的深处饥饿正如野火般蔓延,昏暗中被饥饿撑大的眼睛一度让房东吓了一跳,可随后那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厌恶感。他还会想起,他离开时Y坐在椅子上疲惫的样子,彷佛刚刚找寻食物已经耗费了他一生的精力,此刻倘若不是身体里骨头支撑着,早已瘫成了一堆泥。他身体表现得那样的疲惫和绝望,在房东迈出这个房间时,甚至坚信身后这个年轻人未来一生都不再离开这里。

也许他是对的。

在再也找不到能进食的食物后,Y决定吃掉自己。此时的饥饿是一棵从他胃里长成的参天大树,而Y是仅仅吸附在这个巨物身上的寄生物。他的器官已经退化了,除了胃;他能感知到的,除了饥饿便是麻木;连存在本身的感觉也没了,生活早已变成了一种腐朽皱缩干巴巴的东西,就像一块发霉的饼干。他先是吃掉了自己的两只脚,他的头埋在双腿间,像一条正吞食自己尾巴的蛇。然后顺着胫骨往上,吃掉了小腿和大腿。松软的腓肠肌和富于嚼劲的比目鱼肌,让他体验到了久违的咀嚼的快感。此时他已无法端坐了,只得一只手撑住地,身体斜斜地靠着,另一只手轻轻地拎起生殖器来,像拎起一个不小心掉进水里的心爱玩具。他看着它,突然心生歉意,然后抬头四顾,却只看到空空的房间里四堵霉迹斑斑的墙壁。于是他又低下头去,吃掉了它。他感到胃部第一次有了一种痒痒的暖暖的感觉,一种忧伤的满足。然后他继续向上,咬开了肚脐眼,咬到剑突,就像在腹部拉开了一条拉链一样。在里面他看到了树根般盘旋交错的小肠和大肠,水母一样的膀胱,微微鼓动着的如鳐鱼扇动它肥厚的双翼一样的肝脏,啊,还有它,那个躲在肝脏下面被肠子可怜巴巴地挤在中间的胃。他想,这么小的地方是怎么生长出那么多的饥饿的呢?可是他不会找到答案了。他感到了强烈的饥饿感,不是来自胃,那个熟悉的如诅咒般占有他的饥饿,而是从灵魂深处喷涌出来的某种可以称之为欲望的东西。他感到快乐,并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腹腔一扫而空。接着他像一个实习机车工拆解一架精密机器一样,巨无遗细地吃掉了盆骨、脊柱、肋骨上的每一条韧带每一块关节和每一根骨头。然后他吃掉了肺。然后他拿起像婴儿一样依偎在自己胸膛里的那个小器官,如父亲般爱怜地端详着它在掌心中悸动。他吃掉了心脏。然后他吃掉了肩膀,吃掉了脖子,吃掉了手掌和手。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充实和满足,他的灵魂充溢着快乐,像一锅沸腾着的水。他吃掉了眼睛、鼻子、耳朵。永别了,他说。他吃掉了嘴和舌头。

他消失了。他吃掉了自己。几片尘埃游进了他留下的那片虚空,从那儿的的最深处传来一声饱嗝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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