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1-21
世界上最后的一条鱼

那个时候,我站在这个巨大的亚克力水箱面前,思考着我,它,还有人类的命运。房间已经很破旧了,天花板的吊顶已经裂开,露出裸露着的电线。一场暴雨把我赶进这个博物馆,位于一家大型杂货市场的背后。我是刚购完物,提着一大袋的食品,还是在电影院门口等待的一位姑娘迟迟不出现,愤怒地撕掉了两张电影票后大踏步地闯进雨里的呢,我已经记不得了。只是雨越下越大,我开始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这里。我只记得彼时的风猛击着沿街而立的广告牌,路面水渍里的光与影勾连在一起,一条霓虹的大蛇吐着信子引我前行。这就是我来到这里时的情形。

此刻眼前这个巨大的亚克力水箱正闪烁着诡异而静谧的蓝光。在一片幽蓝之中,它沉默不语。 水箱中间,一个灰色的大型物体悬停,静默,如飞船搁浅于太空。起初我以为是某种装置,然而从积灰的房梁上射下来的光线中,我看到灰白像雾一样的皮肤,长长的吻,和一双眼睛。光斑缓缓地滑过它的背脊。它看上去很老了。时间一定也曾这样滑过。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我在脑海里搜寻那个古老的词语, “芋”, “宇”, “遇”,

“是鱼! ”

声音来自水箱后面。阴影中,一个男人蹦出。肥胖,小眼,塌鼻。他满脸堆笑,挥动双手,热烈地朝我走来。这是鱼,先生。是的,这是鱼。您非常博学。在您面前,世界上最后的,一条鱼。他边走边对我说,像吹着进攻号角的骑兵,然而竟突然停下了,仿佛自也己被刚刚发出的声音弄得很迷惑似的。他的眼神迷茫了,嘴唇半张,红着脸无助地站在某个无形的岔路口,他看上去怯懦而紧张,似乎马上就要放弃一切转身钻回到阴影之中。

鱼,二声,声音向上,逐渐高昂。高高扬起准备拍打水面的鱼尾。从水底向天空的冲刺。被极速拉起的钓鱼线的轨迹。

朋友,你有想过,有生之年能亲眼目睹一条鱼吗?

他鼓足勇气走到我面前。

一条鱼,它完完全全生活在水里。它靠腮而不是鼻子呼吸。(说完他一只手捏住自己的鼻子)它没有脚,往前移动时就要左右摆动屁股。(说着摇动屁股做着摆动尾巴的动作) 。可是如果他要转弯,那该怎么办呢?

它有时趴在软软的泥中,像一块石。有时穿过层层摇摆的水草,去追逐游轮投下的巨大阴影。那个时候水里在下雨,它迎着雨线往天空攀登,像一朵升起的软云。

他身体开始有节奏地左右晃动起来,一高一低,肩膀在空中划着弧线,起初缓慢后来逐渐加快。跟随身体的晃动,双脚开始在原地踏步转圈,并故意做出笨拙的摇摆动作 – 可是就他的体型而言,其实大可不必”故意”的。他一边转圈一边发出大笑 – 可能是为了引导我,但是声音太大了因而显得不自然。他的眼睛却一直盯着我,带着几乎是乞求的神色。我看着他缓缓的转过去,脸庞因为惧怕越来越近的失败而涨得通红。待他再转过来的时候,因为担心和我的再一次注视,惶恐而无助地注视着远方。笑声变得单调而刺耳,像一台远去的拖拉机,但笑还虚弱地挂在脸上,倒像是在死囚脸上挖了一口井。当他再次正面对着我时,我以为他会停下,结束这对我们而言都是煎熬的表演。可是出乎我们两个人的意料,也许是由于惯性也许是由于他下意识地想延迟失败那一刻的到来,他竟又继续转了过去。第三圈。笑声停止了。我看到他惊恐的闭上眼睛,看到他的脸因为沮丧和自我憎恶而变形。

它会不会追逐自己的尾巴,就像我们追逐自己的影子那样?

我搞砸了,他说,我彻底搞砸了。 他眼里含着泪水,像一个做错事情的小孩那样垂着头。我只是一个饲养员,永远也成为不了讲解员。说着那双肥厚的嘴唇就要往下撇,立马就要哭出来了。我忙往前一步,想给他一点安慰以制止这更令人尴尬的局面发生,可是又马上意识到我只是一个陌生人,对他的悲伤我并不负责而且也无能为力。但这一举动已被他解读为同情的示意,于是他带着哭腔大声地说出,“可是这能怪我吗”,眼泪终于夺眶而出。现在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了,我能怎么办呢?讲解员走了,其他人也走了。以前这里的人多到数不清,来看鱼的人走了一波又一波,打烊了也不肯走。而且那个时候这里的观众友好又配合,把我们的工作当作真正伟大的表演讲解员他每次一做这个动作,人们就会大笑。(说到这里他警惕地看了我一眼,生怕我听出话里责怪的意味) 可是以后来的人越来越少,人们对鱼失去了兴趣。世界上最后的除了鱼还有很多其他东西。那个时候….他抬起有两道泪痕的脸看着蓝色水箱里的它,是我们最好的时光。作为世界上最后的一条鱼,它也感到骄傲的吧。

人们从很多地方赶来,风中洋溢着节日的气息。有的人一下飞机就急匆匆地打听博物馆的位置,可是还不等说出口,旁人已心领神会的告诉了他。那个时候还有什么比这世界上最后的一条鱼更值得关注的呢?白天人们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等候入场的队伍长得看不到头。有的人在人群中哭了起来,因为已经在这里等了三天三夜了,可是入场的时间仍然遥不可及。也就在这个时候,他才会想起咒骂几声那些造成这个局面的人们。为什么只剩下最后一条鱼呢?为什么不留下两条,三条,甚至二十条呢?可是如果是那样的话,他自己也没把握是否还会有足够的动力跑到这里来。但是即使那些最终进场的人,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前方传来观众的阵阵笑声,然而自己看到的却只有前排人的后脑勺和汗津津的脖颈。饥饿被这阵阵笑声搅动,竟感到了一些晕眩。可是还能怎么办呢?后面黑压压的人群比前方的更多,况且已经千辛万苦走到这里,断没有中途放弃的可能啊,只得继续等待。等到好不容易走到人群的最前排,终于看见了那孤零零地在鱼缸里游动的生物时,却发现它旁边的表演要更吸引人得多。

他说,你要走了吗?

我说,我要走了。

我往外走,他突然叫住我。

你要最后对它说句话吗?说完,他不好意思的笑起来。这是之前的保留项目,让一个幸运观众有机会对世界上最后的一条鱼送去一个祝福。

人们一般都说些什么呢?

加油。你是世界上最美的生物。请务必坚强地活下去啊。之类的。

我又看向它。看到一片蓝雾之中那双灰色的眼睛。它太老了,仿佛旧书折起的一角,不会再有人去阅读。

“对不起”,我向它喊到

“什么?” 饲养员问

“对不起” 我说。

你听到了吗?

那一刻它抬起眼睑,一道光斑正好落在它的眼里。可是只一瞬后,又缓缓地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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