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7-17
喀什噶尔的迷宫

迷宫

喀什噶尔是一座由土墙、藤蔓、门饰、众横交错的巷道、半空中的回廊和灰砖上的阴影共同构成的迷宫。纵然这里找不出两条相同的小径、门柱和窗框上的花纹,每一个花台上爬满半边墙的藤蔓的每一片叶子也不会有两条相同的脉络,但在闯入者的眼中,巷道尽头的巷道,门窗背后的门窗,半空中屋宇之间连接彼此的管道和回廊,只是同一个模式下无尽的重复。

闯入者在一个由竹条、葡萄藤、水池和吊椅构成的庭院里遇见的老人,是喀什噶尔众多古老游魂中的一个。老人很老了,时间在他的身上已经停止了流逝,他面目模糊唯有皱纹清晰。眼前的迷宫 – 土墙、藤蔓、门窗上繁复的纹饰 – 只是他眼中的幻影,他早已迷失在了一个更为遥远更为孤寂的喀什噶尔之中,那里充斥着半月弯刀、胡笳、大漠上奔驰的马蹄。

老人给闯入者指了一条出路。几个月后,十几辆喷着粗气的大型推土机把喀什噶尔夷为了平地。有人说,提出拆除喀什噶尔计划的人就是曾经的一个闯入者。他雄心勃勃地要建起一座崭新的现代化的城市。又过了几年,一座新城从废墟里长了出来,人们认出了熟悉的门柱、街道和灰砖上的阴影。人们说这不过是喀什噶尔的又一个重复。还有人说,那个曾经的闯入者其实从来没有走出去过,他迷失在了另一个喀什噶尔之中。

小孩

你从遥远的地方而来,刚好与黄昏一同抵达。喀什噶尔就在你的面前,耸立在一座十多米高的地台之上。你仰头看到了空中的飞鸟、屋宇、具有伊斯兰风格的回廊和门柱,想起了古巴比伦王国的空中花园。一条毫不起眼的石梯攀援着地台盘旋而上,这是你开着车绕了两圈之后才发现的,完美诠释了你对迷宫的想象: 进入一个神秘复杂的空间需要通过一个隐蔽的入口。

你走在喀什噶尔的内部,两堵褐色的土墙之间,墙上黄昏的淡影与你并肩而行。破败的六角砖从你的脚下往前伸展、分岔,穿过路口、水井、曲折的甬道、具有镂空纹饰的窗台下的花坛、葡萄藤架下的庭院、半空中的走廊与路灯投在地上的阴影。你想起了博尔赫斯笔下交叉分径的花园,世界的缩影,囊括了整个宇宙的迷宫。

夜幕降临之后,不断有小孩子从葡萄藤架、门帘、墙缝和门柱的阴影中钻出来。他们追逐嬉闹,从你身旁跑过,摆动身躯像掠过水草的鱼。你偶尔见到一两个成年人,不过是贴着墙快速行走的阴影,一闪而过。你央求一个小孩子带你走出迷宫,你跟随着他穿过一条条巷道和一扇扇门,然而门的背后是又一扇门,巷道的尽头仍然是巷道。不知什么时候你失去了他的踪影,迷失在了迷宫的深处。你看到黑蓝色的天幕即将抹去最后一丝光线,更多的小孩子像潮水一样洗刷过喀什噶尔的边边角角。你意识到原来迷宫只存在于自己心里,喀什噶尔是小孩子的世界,独立于成人世界以外的宇宙,一个你不属于的地方。

黄昏

从喀什噶尔回来的连续三个夜里,我梦见了荒漠、大海、飘着细雨的榕树林和无穷无尽的岔路,醒来时感到精疲力尽,彷佛在一个无限的迷宫中走了一宿。因而我决定再一次回去。

这一次我从早上出发,步行前往。穿过熙熙攘攘的集市、马路、由烧烤、油烟和叫卖声织成的步行街,我沿着地图指示的方向前行,来到一个广场。我看到了广场上有小孩、骆驼和马,看到了清晰的指路牌,看到了旅游团的红色小旗和兜售纪念品的商店。我询问一个在商铺柜台后昏昏欲睡的中年人,他给了我一个嫌弃的眼神。“一个人怎么骑着马还找马呢”,他说。

我再一次回过头,广场中央供人歇息的亭子中我看到了熟悉的庭院的形式,五颜六色的招牌后面具有伊斯兰纹饰的门柱和回廊,摇着旗子的游客们正踏着六角砖铺砌的小路从四面八方汇集到这里。

一个人不可能踏入同一条河流两次。我再也走不进那个黄昏中的喀什噶尔了,因而永远也走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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