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4-28
旅行家

我早早地起了床,像孩子一样兴高采烈地把房间打扫得焕然一新。我邀请了著名的旅行家T先生,今天他将来我家做客。

我准备好了精美的餐具,还按照媒体上刊载的他的口味准备了菜肴。我铺好桌布,把菜端到桌上,桌椅摆好了位置,餐灯调到了最合适的亮度,门铃声就在这个时候响起。虽然已经见过他的照片,但是真人还是让我吃了一惊。他好像是从另外一个时代穿越过来的人,披着斗篷,嘴里还叼着烟斗。虽然蓄了胡子,但是看上去还是比他声称的年纪要小很多。我引他入座,端起酒杯,向他的到来致意。

“您的到来让我非常荣幸。您知道吗,您可一直是我的偶像。”

“你的偶像?”

“是的,是的。我羡慕你的生活,你可以完全抛开生活里的羁绊,随心所欲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巴黎哪,纽约哪,伊斯坦布尔哪,布宜诺斯艾利斯哪。听说全世界你没去过的城市已经所剩无几了,我恐怕一辈子能去的地方也不到你的十分之一。我听说你从来都是独自一人旅行,真棒,太棒了,那样你就可以自己决定做任何想做的事情,享受美食啦,美景啦,在酒吧里喝个通宵啦 —— 不好意思,因为我每次旅行都不得不带上家人,所以我才这么说的。而且我猜您肯定有过不少艳遇吧,因为报纸上写您一直都是单身,我爱死那些有异域风情的女人了,她们开放,漂亮又有情趣….啊,不好意思,不知道我这么说是不是冒犯您了,但是…”

“这位先生”,他说,“我想你对旅行有一点误解。在你看来,旅行是什么呢?”

他问我的时候,在往烟斗里装烟丝。但没等我回答,他又继续往下说。

“我希望你能理解,旅行不是享受美食或者美景,也不是为了艳遇,旅行的本质是逃亡。”他举起烟斗,点燃里面的烟丝。“对时间的逃亡,为了逃避时间的抓捕,我希望你能明白。如果一个人善于观察,他会发现人会衰老,并不是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是因为在一个地方待得太久产生了习惯,而习惯让人沉浸于时间。”

一口薄薄的烟雾从他那浓密胡须之中吐了出来。他说,让我示范给你看。他从大衣里掏出来一张纸。破旧的上了年纪的牛皮纸,摊开来是一张世界地图。他的右手神奇地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支笔,在纸上似乎是随意的一挥,画了一条曲折蜿蜒的线。

“这是我接下来的行程”,他指着线的的一头,“这就是起点,你的家,这个城市。我现在在这里跟你用餐,而你即将告诉我你的名字,分享你的生活,还有这个城市的信息。所以我不能久留,我要即刻起程,往西走,赶最近的一趟火车。”

他的手指沿着线在地图上行进,停留在一块似乎是油渍的黄色斑点上。

“我从这里下车,因为天气炎热,车厢里挤满了人。你闻过汗臭,脚臭和铁锈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吗?我希望你没有。那种味道会让你想割掉自己的鼻子。我走下车只是为了透透气,但不小心走得太远,回来时火车已经不在了”

手指越过一个拐点,随着线条突然转向北方。

“….我买了12瓶水,还有一个哈密瓜。卖瓜的老太婆问我是不是疯了?因为我要徒步穿越这个沙漠。我希望我能遇到一支驼队,不然我很可能走不出去。晚上我在沙漠里支帐篷,点了篝火。沙漠的夜空星星太多了,太密了,我一直在想它们是不是比地上的沙子还多?就是这样,一个人在荒漠之中睡觉,总免不了要问自己些傻问题。”

烟雾喷到我的脸上,我有点迷糊了。那透过烟雾一闪一闪发出红光的是烟斗里的烟丝还是沙漠里的篝火呢?

“….继续逃亡。我在深夜里找到的这只船,将将能让我逃离时间的魔爪。好险,我在这里待了太久,久到女主人就快要跟我求婚了。我不知道船划了多久,也不知道驶向何方,等我睡了一觉起来。我看到码头在晨曦之中若影若现,听到那里传来女人们最放荡的笑声。“

”….这个城市温暖,有好客的主人,漂亮的姑娘和蓝色的房子。“

“….森林里的巨蟒搭在两棵树上,像一个门帘。穿过去时要弯下腰。不要惊醒它。”

“….我从他们手里接过最烈的酒,它喝起来一股怪味,像兑了砒霜的马尿。然后天空开始旋转。”

T的声音越来越遥远,细若游丝。我在烟雾中努力寻找。

“….这就是这三个月旅程的结束,最后又回到了这里。”他的手指回到了起点。

然后,他缓缓靠在椅背上,噙着烟斗,含着笑看着我。

我努力把思绪抽回现实。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说,“我明白了,旅行不止是享受,更多的是冒险。原谅我一开始没有表述准确,我向您保证,我是一个格外喜欢冒险的人。T先生,你的故事讲得非常好,那就是我梦想中的旅行,而且我相信实际将比故事里的精彩一万倍。请允许我冒昧向您提一个请求好吗?请你这次旅行也带上我,我知道您向来独来独往,但我保证不给您添乱,一切听你的安排,只要…”

他笑得更开心了。他说,你并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旅行是什么”,他问我。

“是对时间的逃亡”,我说。

“是的。可是如果你真正理解了它意思,你就不会提出刚刚的请求,因为”他把烟斗从嘴边拿开,身子向我倾过来,盯着我的眼睛,“因为刚刚你已经旅行完了呀。”

屋里的烟雾突然消散了,我发现桌上已经蒙上了厚厚的灰尘,碗里盛着的是一大块一大块的霉菌,我环顾左右,屋里已经变成了蜘蛛和蟑螂的世界。

这个屋子似乎已经几个月没有被打扫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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