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4-25
死在马孔多

八月的马孔多,一直在下雨,下了四年十一个月零两天。锦缎中的金线长了绣,潮湿的衣服上生出了水藻,连机械的齿轮间也绽放出了花朵。在烦闷的雨声中忍受漫长等待的人们脱下衣服,发现后背爬满了密密麻麻的水蛭。—— 这是《百年孤独》里的一个情节,雨下得那么大,连书页都湿润了,你小心翼翼地翻动,生怕字里行间弥漫出的水汽把纸张融成碎片。

众所周知,《百年孤独》是魔幻主义的代表作,受影响于鲁尔福的《佩德罗.巴拉莫》。“对于胡安·鲁尔福作品的深入了解,终于使我找到了为继续写我的书而需要寻找的道路。” 马尔克斯这样写道。 在《佩德罗.巴拉莫》里,死与生没有明显的界限,活人行走在死者的世界里,死人可以跟活人隔空讲话。

要接受《百年孤独》,或者说《百年孤独》里的魔幻色彩,就要从接受马孔多里的死亡开始。乌尔苏拉.伊瓜兰,这个照看了布恩迪亚家族一个世纪的祖母,最后变成婴儿一般大小死去;马孔多有史以来最美的女人蕾梅黛丝晾床单时飞天而去;何塞.阿尔卡蒂奥是个体格健壮浑身纹满纹身的巨汉,死后的血蜿蜒曲折一路流到了布恩迪亚的府邸,他埋葬后的墓穴有驱之不散的火药味;梅梅忧伤的情人马乌里肖.巴比伦,满屋子的黄蝴蝶陪伴他走向人生最后一刻。—— 这些奇特又忧伤的死亡,它们的象征意义胜过现实意义。

布恩迪亚是马孔多的创立者,是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个到达马孔多这个地方的人。他晚年丧失了理智,迷失在了梦的迷宫之中。他被绑在庭院里的栗树之下,死时马孔多落了一晚上的花雨。他死后,在怀念他的人相继死去之前,布恩迪亚家族的人们还时常能见到他的鬼魂在屋里游荡,在栗树下叹息。在马孔多,使人消失的不是死亡,是遗忘。 在马孔多,遗忘比死亡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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