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5-04
推销一只癞蛤蟆

那个人从大路远处走过来,是这个炎热的天气里放眼望去唯一还在移动的东西。他看上去跟我一样瘦,迈着很小的步子,踉跄,像走几步就有人突然推他一下。最后被狠狠地推了一把,他慌忙跨出两大步,在院门口站定了。

他穿一件白衬衫,扣子扣到最高一颗,胸前有一大片的污迹。他拘谨地站在那里,舌头一遍遍地卷着嘴唇。

我给他舀了一碗水。他站得笔直地喝了,把前襟打湿了一块。接着,一个笑容突然降临到他的脸上, 像被切了一刀, 露出一排黄牙。他双手向我举起来,手里捧着一个黑乎乎干瘪的东西,是一只死掉的癞蛤蟆。双手越举越高,一直往我的眼睛里塞。

他说他要把这个东西卖给我。

不需要,我说。我把他推开,往屋里走。他不依不饶跟在我后面。更兴高采烈了,买吧买吧,他兴奋地叫着,唾沫飞溅到我的脖颈上。我用力推了他一把,他往后倒退两步,失望地看着我。

不需要,我说。转身进了屋。

等我再出来的时候,他正坐靠在水缸边,水瓢被他放到了一旁。缸的阴影盖着他的半边脸。见到我,他立马坐直起来,举着那只癞蛤蟆对着我笑。不需要,我说,不需要! 我走到院门口,指着路的另一个方向。那边还有一户人家,你去他们家试试,我说。他没有回答我,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那只癞蛤蟆,不论我走到哪儿,始终准确地对着我。

我妻子在屋里对我说,他爱待着就待着吧,他总会走的。

但第二天他没走,第三天也没有。除了喝水,我没见他吃过其他什么东西。白天他坐在水缸边昏昏欲睡,只有我们走过的时候才稍打起精神来;但抬手的力气似乎也没有了,只是气若游丝的在说,买吧买吧。吃饭的时候,他想进屋来,被我推了出去。我听见他在门外来回走动。我对外面喊,走吧,去别人家!他模糊地应了一声,就安静了。妻子把菜端上来,我盛好饭,妻子惊叫一声。餐桌旁的窗户上伸出来一颗脑袋。买吧,这个脑袋对着我们说。

我冲出门。看到他半个身子已经伸到了墙里面。屋子里传来妻子的斥骂声。我跳起来踹他。他缩回来,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见到我,连忙低头弯腰,想护着手上的东西。我扬起手来要打他,他抬起手来护头。盘子里的菜倒了出来,汤水灌进他脖子里。他懊悔地嗷嗷叫起来,又把盘子平端到胸前,另一只手盖着上面所剩无几的几片肉,蹿到院子中央去了。屋里传来妻子的笑声,我们哈哈大笑起来。他茫然地站在太阳底下,汗水和菜汤离开他的下巴,正一滴一滴地掉到地上。

他一直待到了九月份。他捡了些干草和柴在屋檐的一角,不再躺院子里了。他每天从窗户外顺走一点我们吃剩的饭菜。他喝缸里的水,把头埋到缸子里去。水被他搅得昏黄,面上飘着油渍跟菜渣。我每天从远处的井里挑桶水回家,进屋时他就躺在他自制的窝里扬起下巴来跟我打招呼。不再见到那只癞蛤蟆了,好像大家都忘记了它的存在。

那天在院子里我没见到他,却听到屋里传来妻子的几声尖叫。我跨进屋去,看到妻子正被他堵在墙角,地面散落着汤水、碗筷,两碗白生生的饭倒扣在地上。他一只手拽着妻子的衣服,情绪激动地挥舞着另一只手。我操起一个板凳砸过去。他叫出声来,板凳砸到他的腿上,把声音折成了两段。妻子哽咽着说,”他硬要闯进来…“。 我继续打他。他抱着头跑出屋子,跑到院门外。我跟在他后面,用脚踹他。他向来时的方向跑,越跑越快,我捡起所有能捡起的东西砸向他。他拐进远处的山坳里,不见了。

在冬天来临之前我再也没见到他。

十一月,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又出现在了路的尽头。他比之前更瘦了,颧骨像衣架一样撑着,衣服破烂,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一般。 他踌躇地站在院门口,向我挤出了一个惨淡的笑容。我们相视无言地站了会儿。他的右腿无力的耷拉在地上,让我回想起在他腿上狠狠打的那一下。我转身回到屋里去,再出来时,他正趴在水缸边喝水。

他又住下来了。白天他依旧躺在水缸边,在我过路时向我兜售癞蛤蟆;晚上他瑟瑟发抖地蜷缩在屋檐下。这里的冬夜寒风凛冽,裹挟着他的阵阵呻吟声,一刻不停的撞击着门和窗户。一个结霜的早晨他偷偷地溜了进来。我看到灰蒙之中一个黑影在桌子旁晃动,下床去,看到他正把自己抱成一团。我们像两具雕塑一样在晨光中对峙了一会儿,接着寒意袭来,我重新回到了床上。

他开始自由地进出屋子。白天吃饭时他跟我们同桌,晚上就睡在屋里。他殷勤地给我们夹菜,舔掉他碗里的最后一粒米,讪笑着等待帮忙收拾碗筷。他睡在屋子角落里一个宽阔的地方。夜晚屋里虽然不再有风,但依然冷如冰窖。他偷偷地挨近床边来,想拣掉在地上的被角盖在身上。我大声斥责他走开。他没有动,央求地望着我。我下床去把他推开,转身上床时听到一声脆响,右腿传来一阵剧痛。我从床上滚落下来,看到他拿着板凳站在我背后。

我的腿断了。疼痛让我说不出话来。我看到他爬上去睡到了我的位置。妻子坐起来推他,但他无动于衷。他们在床上僵持着,屋里变得越来越冷了。寒冷,或者还有其他什么东西,让妻子的动作放慢,最后定格在那里。就在我以为她就要这样一直坐到天明的时候,她又缓缓地睡了下去。

第二天早晨到来得无比的缓慢。我被他赶到了院子里。我直不起身来够不着水缸里的水。饥渴让伤口变得越来越疼。中午,我想进屋吃饭,他把我赶了出来,一直赶到了院子外面。我们在院门口拉扯了会儿,我被他推倒在地。尘土溅起来迷住了我的眼睛。我感到他把什么东西丢到了地上。我趴过去,眯着眼睛,迎着太阳,把手里的东西远远的举到视野的中央。

是那只癞蛤蟆。

远处有一股炊烟缓缓升起来了。一个笑容降临到了我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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