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5-31
词物

五月十三号的这一天,我在珠江边散步,看傍晚时分的江风,把人们吹成不同的形状。他们是光膀子的男人,肥胖的女人,大声讲手机的中年人和沉默的老人。从我身旁掠过的,这些边缘模糊的阴影,他们留在空气里的呼吸声,是唯一有迹可循的真实。

在人群里穿行,我像江里的一条鱼,江水在我面前散开,又在我身后聚拢,我沉浸其中,没意识到身后的一双眼睛。直到那人冲出飘忽不定的阴影,以具体的形状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大惊失色,而他踩住我的影子,双手舞动,狂笑不已,

“啊哈!逮到你了!”

我面前这个邋遢的老人,他穿着肮脏发臭的文化衫,眼角斜斜地吊起来,像要从额头开辟出一条路。

“你是不是有病?”

“啊哈!你跑不了了,快跟我回去!”

“回你大爷!”

我想转身就走,但他踩住了我的影子。于是我挥动右手,在他腹部擂了一拳。他哎哟一声,像被烫了的虾一样骤然缩紧。

“不疼的,不疼的”,他喃喃道,又吊起歪斜的眼睛打量我,“啊哈!你打不疼我的,因为你是虚构的,你是我小说里的一个意象,确切的说,你是我第十三章第二节的一个段落。瞧瞧你的鼻子,嘴,你的下巴,啧啧,我花了七百三十二个字才把你刻画得这么真实。 ”

他的眼睛盯着我的脸,我却感觉像一只男人的手在摩挲女人的屁股。

“你听着,老头儿,我认识你,我知道你是谁。你不是写小说的,你就是天桥底下那个卖报纸的。你每天天不亮就杵在那里,但是你一天也卖不出一份报纸,你一年也没挣到一块钱!所以醒醒吧,别发疯了。”

一些东西从老头儿那张坑坑洼洼的脸上消失了,他的头往后撇去。

“是!这是我的悲哀”,老头儿说,“我必须生活在真实里。”

“但小说可以让我做一个虚构的梦!”老头儿朝我吼道。

我别无他法。 “那好,你说说那是篇什么样的小说。”

这个要求让老头儿的脸红起来了,眼睛像是被一件极遥远的物什攫住,像是有道光从他的瞳孔里注入,又要从他嘴唇里迸出。而我除了听下去别无选择。

“那是部漫无边际的小说”,老头儿喃喃道,”它本该在第九章结束的,然而我失去了对语言的控制,字与词像蝗虫一样滋生,漫过第九章,占领下了第十章和第十一章。在那里,词与词勾结成句子,句与句串谋成段落,具有相同动机的段落组成联军,在书末空白处攻伐掠夺,开辟出了新的线索。接着,第十章军团与第十一章军团沿这条线索一路而下,又攻下了第十二章与第十三章。”

老头儿说,“我在第十五章埋下了伏笔,预谋在那里把他们悉数歼灭。那真是一场大战啊,成千上万的词与句黑压压地涌向边界,被突然而至的结尾撞得支零破碎。战场上遍布着孤零的意象、晦涩的隐喻,徘徊着残破的句子、中断的线索和失去了上下文的段落。”

“然而我错误的估计了那些被击散的句子重新组织起来的战斗力,形容词找到新的名词,相似的单句组成排比句,失去’耳边别着一枝玫瑰’的’门口站着的妇人’与失去了主语的谓语’戴着一个铁制头盔’一拍即合。我眼看着这支新的军队冲垮第十五章的防线,散落进那之后的无尽空白。从那时起,一切都来不及了,我的小说失去了结束。”

“而你”,老人猛向前一步,眼珠子朝外挤着,“你曾经隶属的第十三章军团,也在那场战斗中被击溃了。你是一个在深夜里写小说的形象,那时你的前面是困惑孤单的童年,后面是注定的死亡,而如今既没有童年也没有死亡,你将匍匐在深夜的台灯下永远地写下去。”

“你是不是还记得书末处的遗忘之海,黑色的天幕压在海的尽头,白浪不断的把断字残句送回岸边。你一遍遍的徘徊,是在哪一天下定决心要穿越虚构与真实的界限的?你联合其他的意象闯入遗忘之海,一些被巨浪打碎了,一些沉进了海底深渊,可是你成功了。”

“现在我要把你找回去,我要重新拼凑出一篇小说。这次我将谨慎而克制,不再纵容我的语言了。它的第一句话就将预示结束,而最后一句又会回到开端。这将是一篇完整得像原子一样的小说。”

老头不知道从哪里突然掏出来一个麻袋,两手撑开洞口,从洞口里我瞥见了黑色深渊,让我想起了曾经孤零零徘徊在岸边的无尽的日子。

我大声呼救,然而并没有人过来帮我。老头拧笑着把麻袋罩向我,我反抗,但渐渐的力不从心。

慌乱中我摸到了衣袋里的一只笔,于是我匍匐在路上,第一次在水泥地上写下小说的第一句“五月十三号的这一天,我在珠江边散步”。老头儿的动作加快了,我感到他酸臭的口气喷在我的脖颈上。当我写到“老头儿冲出阴影”时,听到背后一声怪叫,我感到身上的麻袋松了,回过头去,我看到老头儿的身体正慢慢变淡,变得模糊不清。但我并没有停笔,一直写,直到我写到“老头儿的身体完全消失,变成了我小说里的一个意象”时,老头儿的身体完全消失了,变成了我小说里的一个意象。

于是我长舒一口气,心里明白,那个要把我拖入无尽的抽象之境的恶魔,已被我尘封在了笔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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