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1-15
关于旅费问题的说明

我不能再继续我的日记了,除非我能向您说明下面这个问题:

当一个旅人,他要从一个城市迁移到另外一个城市,并要在这个地方维持一段足够长的生活时,他的经费从何而来?

我们当然会尽量节省开支,省掉那些不必要,或者仅仅是看似必要的需求。比如,我们不必固执的每天吃三顿饭了,不再需要这些固定的仪式来提醒我们时间的流逝。l当然一开始那些故意被遗忘掉的餐饭会让你饥饿,而饥饿会让你更想家。我们需要忍受这段时间的煎熬,说不上有多长或多短,直到饥饿成为你习以为常的一部分。本质上来说,饥饿只是想家的一种形式,你能忘记饥饿,但却永远也摆脱不了回家的念头。我们也不需要镜子了,它留不住一个流逝的形象。一个镜子能耗费多少钱呢?也许你会说,三个银币而已。但更重要的是,当我们不需要镜子后,我们也就连带的不需要了其他很多东西:毛巾、香皂、丝巾、刮胡刀、圣诞节的卡片、那些总在不经意间吞噬掉你钱财的小玩意儿。我们不住30块以上的旅店。我们不享受超过40块的服务,不管它是来自一位年老的盲者还是青春的少女。70块的靴子,够了,而且只得如此,我们有很长的路要走,一双结实耐磨的鞋是必需的。

旅人要不断的移动,交通是我们首先要考虑的问题,而步行是我们最佳的选择。这不仅仅因为它是最廉价的,而是它同时也是最自由的:在从已知通往朦胧的道路上,步行的人随时可以驻足转身,也就是说,要直到我们踏上目的地的那一刻,可能才会成为确定,未来才会变成现在。只是考虑到步行将耗费的时间,它对鞋子、裤子与衣帽的磨损,它对神经的压迫,以及潜在的遇到猛兽、毒蛇与强盗的危险,这些都将随着路程的增加而变得越来越不可忽视。因此,当目的地足够遥远时,那么我们将不得不求助交通工具了。火车将是你最好的选择,你只需要花1公里1块以内的价钱,就可以到达地图上你能标明的任何位置,并且不会错过沿途的风景。相比轮船,火车有更密集的中间站点,是的,虽然做不到像步行那样的“随时”,但你仍然有中途改变行程的自由,可是即使这样,它还是遭到了那些最纯粹的旅人的抵制,他们在自由的问题上不做丝毫的妥协,坚持步行去那些最偏远的地方。在荒凉孤寂的路上,他们衣裳褴褛,目光决绝,疲惫而麻木地拖拽着双腿,而目的地又是那么的遥不可及,看上去似乎只得永远如此了。

我并不打算用上面所述的来搪塞你,因为事实如此:无论我们是如何的节省,那些必要的开销总是无法避免的。然而这也是作为一个旅人最窘迫的地方,我们不能做的事情是那么多,而被验证普遍能赚钱的方法根本没有。你几乎可以通过一个人能不能掏出面值100元的钞票,来辨别他是不是一个旅人。在众多严禁做的事情中,最影响我们收入的是:当你离开一个地方时,不能带走任何有重量的东西。因为在整个的旅行生涯中,重量是我们唯一要格外小心的因素。“你要足够轻才能走得远”,在刚成为一名旅人的时候,一个前辈曾这样教导我。他甚至让我试着走上一片细软的白沙,要求我不能留下一丝足迹。所以那些通常被认为适合常年辗转多地的人的工作,并不适合我们。我们不能做带信人,口信也不行,那些委托人肯花上三四十块钱让你带出的口信,都带着急迫与焦虑的重量,至于把此处廉价的商品带到别处高价卖出的做法,更是想也别想了。我们只能考虑其他的选择:

– 我曾帮助一位老妇人在她的大宅子里寻找记忆碎片--她的家是如此的空旷与沉寂,我必须像只猫一样小心翼翼地穿梭在各个布满灰尘不上锁的房间里--这些碎片包括像残破发黄的日记本、吊坠已不翼而飞的项链、玻璃球、廉价的丝巾、缺了一条腿的椅子、未寄出去的信,等等可以被用来拼凑出一张照片的小物什。我成功说服老妇人照片里的年轻女子就是她自己,以此换来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住宿与食物;

– 我曾向刚刚耕作完的农民们讲述遥远天国的故事,以换取10到15块钱的报酬。躺在刚刚被翻起的新鲜泥土上,他们沉浸在美满的憧憬中,并不知道我讲述的是他们自己的故事;

– 我向山里的孩子描述海的形状,“泛着泡沫的巨型小便池”,如果他们肯付些钱,我会继续描述珊瑚礁,贝壳,和沙滩,为了维持旅费,我必须精打细算的售卖想象;

– 我为盲人唱歌;

– 我守在路的尽头为人们预报春天的来临;

– 我誊抄遗嘱;

– 我教年轻的妻子们说谎;

这个单子我还可以一直列下去,列得很长很长,但为了节省您的时间,我还是就此打住吧。为了说明一个旅人与他必须维持的旅费之间的关系,我可以用下面这个故事来代替这张无限长的清单:

一位富豪曾慷慨的要为我提供舒适的住宿。我跟在他的后面,进入了那个因为盛产黄金而被人称为“永恒的秋天”的城市。在穿过一个巨大嘈杂的集市时,这位中年人指着周围被明码标价的商品,“我可以买下这里任何的东西”,他说,“年轻的旅人,请你告诉我我还缺什么?” 我环顾四周,我看到了新鲜的水果,闪亮的银质餐具,成捆的撂着的土耳其挂毯,我看到了琉璃与陶瓷,看到了水一样流淌着的丝绸,和丝绸上遥远的东方图案,我看到了香料,药膏,宝石,看到了一排排列出了仪仗队阵势的香水瓶子,我看到了鹦鹉,蜥蜴,两头蛇,有着忧郁眼睛的非洲象,看到了皮肤被肌肉撑得紧绷而显得有些透明的蒙古马,看到了坐在门廊前的美丽少女,和购买她们一晚或一生的价格…… 这里有我穷尽一生也看不完的东西。我沉吟半晌,然后回答他,“ 你缺少的东西并不在这集市里面,也就是说,并不在已知之中。集市内的空间在向外无限扩张,因而你缺少的是并不存在的东西”。然后是一段尴尬的沉默,他不再说什么了,加快了脚步继续往前走,而我踉跄的跟在后面,越跟越远。集市的嘈杂掩盖了我唤他的声音,他没有回头,而人潮把我推得东倒西歪,渐渐的把我彻底淹没,直到傍晚他们从集市里散去,而一场大雨从天而降。于是我这条可怜虫,只好瑟瑟发抖地躲在低矮的屋檐下,饿着肚子,数着雨滴,想着那化为泡影的温暖大床,等待愁容重新爬回我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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